「沒有熱情、沒有夢想、沒有未來,這就是千禧世代生活的殘酷世界。」
「千禧世代」在書中的定義是於1981-1996年出生的世代,作者Anne Helen Petersen蒐集了大量實際訪談案例,結合不同世代的社會人口與經濟結構,從千禧世代被當成小大人培養、不計代價上大學的企盼,寫到即便上了大學,工作依然如此糟糕;是什麼長年蠶食我們的精力,即便假日也提不起勁,彷彿身心早已被燃燒殆盡?
我想沿著作者的編排脈絡、同時也是大部分千禧世代的人生軌跡,紀錄讓我最有感觸的幾個片段,以及產生共鳴的記憶與經歷。
「疲憊表示你已經無法再進一步的狀態;倦怠意味你已經達到了疲憊的狀態,但仍督促自己持續前進,無論是幾天、幾週或幾年。」身為一個受薪打工仔,即便每天都提不起勁上班、倒數著週末還有幾天到來、週一早晨嚴重憂鬱、跟同事說著算了躺平吧,依然不會真的放下這一切裸辭,是什麼督促著我與周遭大部分同儕在這樣的狀態持續前進?
作者屬於「老千禧世代」(千禧世代的頭幾年),在讀研究所時期,美國正在經歷銀行紓困與法拍屋,有些沒繼續升學的同學們一腳踏入金融危機,別無選擇只能搬回家和父母住;同期年紀小點的千禧世代有些則是正在經歷父母失去工作、一夕之間失去打拼多年的住屋與存款。「有些千禧世代對於經濟衰退的經驗是意識到自己擁有一個安全網是多麼幸運;其他則是明白當你沒有安全網時可以摔得多深。」
當年的金融危機並沒有直接影響到我的家庭,但很湊巧的當時爸爸工作十幾年的公司被併購,他選擇了新公司提供的優退方案,正在讀國中的我突然感到相當沉重——所以我們家即將沒有穩定收入來源了?後來爸媽各自找了臨時工的工作,從辦公室文職轉為勞力付出,看著他們每天下班後的疲倦模樣,即使我們一家人依舊吃飽穿暖,當時內心所感受到的沉沉墜落感,至今依舊烙印在我的腦袋,「我得努力讓爸媽不用那麼辛苦才行」的念頭影響成長過程中所做的各種決定。
在闡述千禧世代的倦怠感時,需從他們的父母「戰後嬰兒潮世代」說起。以台灣來說,戰後嬰兒潮就是民國三十五年次到五十三年次出生、「三/四/五年級」的長輩們,他們的童年時期戰後的煙硝未散、百廢待興,他們的成年正經歷十大建設、台灣逐漸成為所謂的「亞洲四小龍」之一,在「錢淹腳目」的時代衍伸出「要拼才會贏」的價值觀;當他們在這樣的時代「白手起家」、努力付出並得到期望的財富地位,容易理所當然地要求自己的孩子「更努力」——自己做得到,沒道理比自己擁有更豐富資源的下一代做不到,甚至要更好。
然而,時代環境在變,「被感受到的威脅和不斷增長的不確定性所包圍,導致中產階級的戰後嬰兒潮世代們加倍努力地掌控他們似乎可以嘗試控制的東西——他們的孩子。」從雙語幼稚園、各式各樣的才藝班、補習班林立成街,不難看出家長們望子成龍的心情,甚至聽過所謂的人情班——不只課外活動,連義務教育的班級老師安排,有資源的家長都無所不用其極地企圖控制。這樣的育兒觀點來自中產階級的「規劃栽培」,讓自己的孩子走在「有前途」的路上,以延續中產階級的身份或更上一層。
「規劃栽培的核心是中產階級的實踐。但是過去三十年間,它的概念超越了階級界線,變成了『優良教養方式』的基礎,尤其是對於那些已經掉出或對於掉出中產階級感到焦慮的人來說。」當中產階級的規劃栽培蔓延到整個社會的時候,「無法負擔」成為眾多家庭父母與孩子心中沈重的壓力,在當年的金融海嘯或時至今日的裁員潮,孩子也許從小就知道工作無法保證都在,內心對「向下流動」的害怕使孩子在思考求學道路、職涯發展時,只考慮「可以確保經濟無虞」的工作;想當年我也是一股腦想考進會計系(幸好最後沒被錄取),而不是想自己心性適合什麼樣的發展。
想起高中班上會有「選校或選系」的討論,意思是如果分數不夠,要選名氣大的學校中較冷門的科系,還是選比較有就業出路的科系但整體排名不高的大學; 然而,不管大家的觀點是什麼,預設值都是要上大學——「究竟為什麼要讀大學?而且為什麼那麼多人假裝它是關於教育,但其實是關於『跳脫社會階級』或維持你父母目前的階級呢?」
作者提到在美國為了上大學,許多人還沒畢業開始工作,便背負了一筆債務,「我們淹沒在學生債務之中(每人估計有三萬七千美元的債務),這對我們的財務狀況造成了永久的影響。」不只是學費昂貴的美國如此,台灣也面臨相同的問題,在我上學的時代,大學開的名額已比學生多,但基於社會鼓吹「沒上大學找不到好工作」的恐慌,大部分的家庭還是會拼盡全力讓小孩上大學,即便是收費昂貴的私立學校,因此出現低所得學生反而承擔較高學貸的現象,造成一種惡性循環,原本不太好的經濟狀況變得更差。
即便投入昂貴的成本完成學業,新鮮人所企盼的「前途」卻不見得會如期而至,反而可能一腳踏入「糟糕」的就業環境——薪資低、工時高。“The only way to do great work is to love what you do. If you haven’t found it yet, keep looking. Don’t settle.” 這句名言一出,熱愛自己的工作成為成功的標籤之一,資方開始把職缺包裝得「很酷」、強調著工作「熱情」、追隨內心的「使命感」,在這樣的社會氛圍下,「談論工資或工作的時間表就變得俗氣。」
除了用熱情來掩蓋低薪,資方還擅長「給求職者希望」,衍伸出不公平的希望勞動(hope labor):「無報酬或報酬過低的工作,通常是為了換取經驗與機會,希望未來的工作會隨之而來。」這段讓我想到正在讀諮商所的阿旨跟我說,有些實習機會不但沒有支付學生薪水,反而要跟學生收費,因為學生能從中「學到」得以豐富履歷的經驗;企業或機構期待新鮮人一畢業就有足夠的工作經驗與能力,卻不願意投入金錢心力培訓新人,反將這部分成本轉嫁到還沒畢業的學生上,用工作機會供不應求的資方市場,迫使勞方需要付出更多以換取機會。
至於企業如何讓員工接受超長工時,作者提到華爾街的「菁英形象」綁定。「投資銀行,尤其是頂級的投資銀行堅持著一種觀念,即不斷工作是菁英的形象,是屬於他們版本的『聰明』。這種邏輯是建立在銀行所雇用的入門分析師幾乎完全來自常春藤聯盟的事實,而常春藤聯盟只接受『頂尖中的頂尖』,因此暗示著在投資銀行工作的人也是『頂尖中的頂尖』。隨之而來的是,無論他們建立了怎樣的工作時間表都是優秀的,即使那代表一天工作十八個鐘頭,一週工作將近七天,直到並超過一個人的極限。」
我想起大四的時候,曾經參加過系上舉辦的學長姐座談會,和兩位看起來三、四十歲在顧問業工作的學長姐尬聊,好奇地問學姊工作時長大概如何,她淡淡地說一週需要工作七天,我當時還生出崇拜的念頭:居然能不休息,太強了。在前公司的第一年,我的確是被工廠的工作強度震驚到了,一兩年後和同學聚餐時,我卻像當年的顧問業學姊一樣,雲淡風輕講著自己的每日工作時長,嘻笑間讓大家知道「我就是能扛下這種工作強度」,直到看了這段文字,我才意識到自己當年是有些病態。
當人們一路過關斬將,背著學貸、扛過低薪又超時的新鮮人時期,努力跳到高薪福利好的公司,卻依然無法得到內心平靜,因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裁員——「顧問永遠不會再見到那些被裁員的工作者。他們不了解那些員工的家庭生活,或者他們的建議會對這個不屬於他們的城鎮或地區的生活帶來什麼影響。你很難不把它們看做是冰冷的劊子手。但是同樣重要的是請記住,他們所做的是公司本身的要求,而這些要求往往是為了安撫股東們。」後來和大學同學聊天也曾提到對顧問業的反感,其中在相關產業工作的同學便說,這一切都是按照客戶要求,主管甚至會告訴團隊成員「不要講對方不想聽的話」,於是那些數字目標,無可避免地成為員工心中的不安,並且無從宣洩,只能去適應這樣的變化。
成年後、畢業後,刻在腦中的經濟焦慮從未消失,然而我們越把自己浸泡在工作中,就越害怕失去工作,因為沒有工作,便不知道該如何介紹自己,不知道自己還有什麼價值。於是只有高薪高壓的工作遠遠不夠,要有生活品味、興趣嗜好。書中有一句反思深深觸動到我——「我閱讀小說是因為我喜歡閱讀小說,還是喜歡說我讀過小說了?」我想念小時候就算沒人能討論劇情也會一頭栽入小說世界的著迷感,我希望無論是與朋友見面、做手工藝品、看書聽音樂,這一切本身就充滿意義,而非給(不知道是誰的)別人看到。
作者在結尾描述自己也「延遲」了成人的里程碑:三十一歲才有401k退休金帳戶,三十七歲才買了房子,和伴侶覺得沒有必要結婚,愛孩子但除非意外發生否則不會生小孩,在好不容易暫時穩定的經濟狀態以及沒有任何支援、調節的情況下,生育小孩意味著更多的工作,「只會讓我徹底瓦解」。
回到書封那句話,「沒有熱情、沒有夢想、沒有未來,這就是千禧世代生活的殘酷世界。」為了維持中產階級地位,只能持續投入時間與金錢,但是維持在那邊的目的是什麼?我想作者寫這本書的用意,並不是強調「殘酷」本身,或是說服讀者努力沒有用、拼死拼活也沒有意義,而是提供一面能夠回溯過去的鏡子,讓你能夠看清楚,是哪些環境氛圍帶給你種種細節感受與記憶、萌生種種想法進而積累成難以打破的價值觀,讓你來到此時此刻的狀態。
看清目前的社會運作機制後,那些倦怠、焦慮、恐懼並不會隨之消除修復,但能讓人反思自己的內心,調整自己的方向。即便「穩定安全的成年生活」似乎永遠不會到來,我們依然能夠調適自己的想法,接受變動與迷茫是常態,不以單一事件評價一個人。這不是一本療癒人心或提供解決方法的書,但我覺得是能讓人不孤單的書;看完之後,也許依然堅持「打不過就加入」的想法,也許從此信奉「努力不一定成功但躺平會很輕鬆」,也許還是茫然不知所措,不論是什麼想法都沒有好壞對錯。推薦給同世代的小夥伴們,願我們都幸福。